路易 CK:《Hilarious》《老招笑了》

你好,我是周奇墨。今天给你带来的喜剧专场是路易 CK 的《Hilarious》(《老招笑了》)。

路易 CK 是谁

2017 年,滚石杂志做了一个「50 位历史上最伟大的单口喜剧演员」榜单,路易 CK 排名第四。他对我的影响也非常大,是我个人的偶像。路易不仅是一个喜剧演员,还是优秀的导演和编剧。他的情景剧《路易不容易》共五季,每一季的豆瓣评分都在 9.0 分以上,水准非常高。他还有一部叫做《百年酒馆》的悲喜剧,豆瓣评分高达 9.3 分,简直是天才一般的人物。


《百年酒馆》 Horace and Pete (2016)

路易 CK 是「暗黑喜剧」(dark comedy)的代表。顺便解释一下,这个节目我选择了 10 场风格各异的喜剧专场,其中大部分的标签是我自己编的,只是为了让你方便理解。不过「dark comedy」这个类别真的有。

暗黑喜剧主要调侃禁忌话题,比如死亡、暴力、各种形式的歧视(性别歧视,种族歧视)、性、宗教等等,话题大多比较严肃、痛苦,观众听完不只是笑,还会有些不适,甚至会引发观众的思考。

另外,在维基百科上,「暗黑喜剧」和「黑色幽默」是同一个词条,但平常语境下的「黑色幽默」更多是偏荒诞。比如,你可能知道「黑色幽默」的文学代表,小说《第二十二条军规》:根据「第二十二条军规」,只有疯子可以获准免于飞行,但必须由本人提出申请。然而只要提出申请,恰恰证明你是正常人而非疯子,因此不可能免于飞行。我们平时说起这种类似的事,就会形容它 「挺黑色幽默」「挺荒诞」的,而暗黑喜剧主要是就题材而言。

为什么说路易 ck 是暗黑喜剧的代表?因为他会把内心最黑暗、最龌龊的想法给讲出来。有些段子听完,会觉得这哥们「什么都说,简直没有隐私」,或是「这哥们是不是心理有病,要看心理医生」。不过,路易厉害就厉害在他的表达风格能让人非常容易接受,化段子于无形。他不会一上来就进入一种亢奋的舞台表演状态,「我要给你们讲段子了!」而是节奏舒缓,让人感觉他不是在表演,而是像朋友一样在跟你聊天、讲心里话。

路易 CK《老招笑了》 Louis C.K. – Hilarious (2010)

今天我们要讲的这个专场「Hilarious」录制于 2010 年,是路易个人生涯的第三个专场。这个专场除了内容是他自己创作外,导演、剪辑也都是他自己,相当于一部独立制作的专场。这个专场还灌成了 CD 发行,获得了当年格莱美最佳喜剧专辑奖。在路易的个人网站和 app 上,这个专场都被放在了首位,我猜这可能也是路易自己最喜欢的专场。

这场专场的英文名「Hilarious」,意思是「好笑」,而且是非常好笑、笑到歇斯底里这种。目前大陆并没有正规的发行渠道,因此没有官方中文译名,不过豆瓣有个条目,被译为「老招笑了」,充满了黑土地气息。

为什么取名「Hilarious」?这个词其实来源于路易在本场中的一个段子。在这里可以介绍一下,单口演员给自己专场命名一般有两种方式,一种是根据全场的表演素材起一个概括性的标题;还有一种就是像路易这样,用整场中特别具有代表性的一个段子,或其他有冲击力的词来给专场命名。

在今天这场专场里,我会给你介绍路易的单口喜剧里比较重要的三个主题,第一个就是「死亡」。

主题一,死亡

路易在专场的一开始,就讲到了「死亡」。我们来听一下路易是怎么讲的:

【Hilarious 02’28” – 02’56″】

路易说:大家好!哈喽 everybody!哦对了,我不应该说 everybody(每个人),因为人类中的大部分人都死了,你们迟早也会死,死的时间会比活着的时间长多了。而且人大部分时间都是死着的,你们只不过是一群还没死掉的死人。

路易在另外一个专场里,也是开场就讲到死亡:「今天现场有 2500 人,从统计学上讲,在两个月内,你们中间得死一个人,肯定你们有一个人撑不到圣诞节,因此毁了你们一家人的圣诞节。」 这段子简直太恶毒了。

我们平常接触到的喜剧,大多是拿鸡毛蒜皮的事情开涮,因为无害。为什么路易要讲这么沉重的话题呢?首要的原因很简单,就是他觉得这个话题好笑。几乎所有的单口演员,讲一个段子的初衷,不管是什么题材——从生活小事,到政治,宗教,性,生死——都是因为觉得这个事很好笑。也许这些段子到了后来,除了让人发笑,还可能会有某种社会意义,反映社会思潮,甚至推动社会的变革,但无论如何,初衷都是为了做喜剧。

这也是为什么说,「单口」是一种特别个人化的艺术,讲什么、不讲什么、怎么讲,唯一的标准就是演员自己——他不会去迎合观众、市场或是经纪人、公司,或是最近什么话题上热搜讲什么,除非是自己真的感兴趣。演员,一定要有感兴趣的素材,然后才能把段子加工出来。\

目前国内很多人有种误会,觉得单口演员像机器,从一边放进去任何素材,从另一边就能出来段子。曾经有个公司办媒体会,找我去演出,我把稿子大纲提前发过去,他们看完说:「这个内容跟我们公司一点关系没有啊,都是讲你自己的事…… 你能不能把我们公司的营销计划加进去,再把我们到场的嘉宾也加去,对他们进行『善意的调侃』。」
我当时就想:啥意思?你是觉得你们公司的营销计划很好笑吗?什么叫「善意的调侃」?在我看来,调侃没有善意的,那些所谓的「善意的调侃」,都是油腻的变相的恭维,太不 real 了。然后我就把这些想法跟对方说了,他们给我看了一下给我的报价,我马上就说:「没问题,都可以做到!」

中国喜剧中的「死亡」

在中国,似乎很少有人在舞台上调侃死亡这件事情。我认为是文化差异的问题。并不是说中国人更怕死,美国人更不怕死,而是中国人确实更忌讳谈论「死」。

比如在美国的葬礼上,有些人会致一篇幽默的悼词,通过调侃亲人或朋友来纪念他。但在中国,有句古话叫「死者为大」,对死掉的人几乎开不得半点玩笑。试想,如果你在亲戚朋友的葬礼上开他的玩笑,恐怕当天就跟着一起下葬了吧?[笑]

不过也不是没有,赵本山在 2003 年央视春晚的小品《心病》,扮演了一个骗子心理医生,有段台词是:「人生在世屈指算,最多三万六千天;家有房屋千万所,睡觉只需三尺宽;说人好比盆中鲜花,生活就是一团乱麻,房子修的再好那也是个临时住所,那个小盒才是你永久的家啊!」然后范伟「嘎」一下就抽了。

这就是一个「死亡」的话题,但是处理得很巧妙、轻松。首先,赵本山说话的对象是小品中的范伟,而不像路易 CK 一样是对着现场观众,这相当于转移了对象。第二就是赵本山说话的身份不是赵本山自己,而是剧中的一个虚构的人物,一个不正经的骗子心理医生,他说什么都可以,反正都是胡话、浑话;而范伟「抽了」,恰恰是肯定了这话的「不适宜」。

对比国外的单口演员——他们在台上就只能代表自己,代表不了别人,再加上那种和观众的互动、交流感,会让你感觉,他是真的想跟你聊聊「死亡」这件事。

中国暗黑风格为何难以驾驭

这种暗黑风格,在中国,至少是大陆,暂时还是有些水土不服。

路易是我的偶像,所以我曾经模仿过他的风格、写段子的方式,甚至有段时间我写段子的时候,脑里都能浮现出路易的声音,路易会怎么往下写这个段子。

我曾经写过一个段子,说我去一个朋友家做客吃饭,他们家三岁的小女儿嘴里含了一把勺,她舔来舔去,然后把勺递给了我,想跟我换勺,朋友在旁边也没管。我就很无奈地,硬着头皮把勺子换了过来,用她那把勺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喝汤。

我在台上说:「三岁的小孩舔过的勺子只会让我恶心,但如果她今年十八岁,那我就很乐意了。」我还表演了一下女孩舔勺的动作、说话的声音,因为路易的表演里就经常有这种露骨的、充满性意味的内容,所以我不是在单纯模仿 18 岁女孩的声音,而是在模仿路易通常模仿的那种女孩的声音,「叔叔~~」这种死声。

结果,有个观众听到这就愤然离席,回去后发了个微博,大概意思是「看了场演出,有个演员非常恶心,自己脑子里有那种肮脏的想法就算了,还在台上讲出来」。当时我的反应,当然是觉得这位观众不理解我,也不理解「单口」,不过这个段子我后来的确再也没讲过了,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,中国的演员跟观众对「单口喜剧」认知上的断层。

作为大陆的演员,学习单口最重要的一个方式可能就是看国外演员的专场。看得多了,就自然对一些题材脱敏了,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去挑战一下,尝试突破禁忌。我觉得这是一种喜剧精神,也是想突破观众的舒适区,不希望喜剧都是一团和气,而要制造一种紧张感:如果观众的笑里能带一点不舒服,那才是每一个单口演员都期待的效果。

不过,对于国内的大部分观众而言,「单口喜剧」本身就是个很新的事物,别说看过国外演员的专场,可能连国内的都是第一次看。在这种情况下,他听到演员在台上竟然讲这个,可能就很难把这个东西当作一种喜剧精神去理解,而只会觉得很下流,演员在靠这个东西搏眼球。

今天我先讲到这里。这一集我介绍了路易单口三大主题的第一个主题,也就是「死亡」。那第二、第三个主题是什么,我们下一集再来讲。

你好,我是周奇墨。上一集我介绍了路易 CK 是谁,还有他的第一个主题「死亡」。这一集我们接着讲他的第二个主题:white people problem(白人的问题)。

主题二,白人问题

什么叫「白人问题」?路易 CK 在专场里已经很明确地解释了,就是说白人的生活已经非常好了,但还是不知足,鸡蛋里挑骨头。这里他主要讽刺的是美国的一些中产阶级。比如他说,有人下了飞机回家就抱怨:

【Hilarious 35’47” – 36’16″】

大概意思是说,「今天是我这辈子最糟的一天了,我的飞机居然在跑道上等了四十分钟!」路易很生气:「这就是这个国家的人所谓的艰辛了吗?!旁边听他说话的人都不洗盘子了,一边擦手一边说,『天呐,真的吗?你应该告他们!』」

然后路易就开怼这些人了,我们听听他是怎么怼的:

【Hilarious 36’18” – 37’05″】

「我等飞机起飞等了四十分钟!」路易讽刺道,「天呐,然后呢?你是不是像鸟一样飞在天空,是不是奇迹般地冲上云霄,还有巨大的轮子帮你缓缓降落?你连这种轮子怎么充气都不知道,你还敢抱怨飞机——『连三明治还得花钱买…』——你在飞啊!你坐在一把飘在空中的椅子上啊!」

我个人特别喜欢最后一句:「你坐在一把漂在空中的椅子上。」 他把飞行这件事给陌生化了。

什么是陌生化?我们平时对于「坐飞机」这件事有点太熟悉了,因而有些麻木了,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但路易把这些都屏蔽掉了,就拿出了其中三个元素:「你」、「一把椅子」和「在空中」,让你一想,这个景象确实还挺神奇的。用陌生化的视角去看我们熟悉的事物,这也是单口里经常会用到的一个技巧。

关于「白人的抱怨」,路易在这个专场里也讲了很多其他的例子,我就不详细讲了。比如有人抱怨手机信号不好,路易怼道:「你能不能等会儿?信号是要上卫星啊,能不能给它一点时间!」还有人吐槽提款机不好用,路易怼回去:「你还想让它怎么样?这个机器能吐钱啊!」等等。

白人的问题,真的是问题吗

白人的这种抱怨,俗话叫「难伺候」,在很多情况下确实不算是个「问题」。现在世界上很多地方,连干净的水和食物,甚至生命安全这种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是问题,而白人还在抱怨飞机、提款机等等。这些抱怨脱离它的环境,单拿出来看,确实比较矫情。

至于原因,我认为一是美国经济水平发达,对生活的要求相应就高了;二是白人在整个历史发展潮流上几乎没受过苦,我们在历史教科书里基本上没看到白人遭受过多大的罪,就算有,和其他的民族一比,也是小巫见大巫了。

路易自己在专场里就说过,自己作为白人太好了,因为他有一个优势,他可以穿越回历史上任意一个他不了解的朝代,对于他来说,都会是最好的朝代。如果换做黑人或者印第安人,就不敢瞎穿越,必须得找好时间点,搞不好就变成别人的奴隶,或者被杀了。

19 世纪巴西街头公开鞭打奴隶,Johann Moritz Rugendas 绘

路易讲的这种事,其实是在批判白人这个群体本身。但台下的观众大部分都是白人,竟然还都笑得特别开心。

一个人在舞台上骂一个群体,你自己明明也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员,你却乐呵呵在笑,这听起来挺不可思议的。不过换位思考一下,如果我是坐下台下的白人,我也会笑,而且也会笑得很开心,因为在更深的层面上,其实我是通过路易的这种批判,再次确认了自己身份的优越性。虽然路易在台面上说的是「你们这些人的抱怨不值一提」,但观众听完后不会在心里忏悔说,「我错了,我以后改」,而是在想:「是啊,我确实很矫情,我确实比其它种族的人更优越,做一个白人还真挺幸福的!」

主题三,语言的夸张

路易在这个专场的第三个主题,就是「语言的夸张」。

【Hilarious 44’19” – 45’09″】

路易说,「我们现在说话(我们指美国人)的时候会特别得夸张,直接用最高等级的词,比如有的人会说「哥们,这个让人惊叹」,路易说,一桶鸡翅就让你惊叹,你后半辈子还怎么活,万一有一天,基督再次降临,然后跟你上床上了一整晚,在你肚子里留下另一个小救世主,你该用什么词形容?」

接下来他就讲到了专场标题的段子,Hilarious。路易 CK 说,他在酒馆碰见两个白人,喝多了在聊天:

【Hilarious 46’18” – 46’47″】

其中一个人说:「嘿,我今天看见 Lisa 了。」另一个朋友说:「真是太好笑了(Hilarious)!」

我们之前介绍过,「hilarious」是特别好笑、笑到歇斯底里这种。然后路易就怒了:「你看见 Lisa 怎么就好笑了!Lisa 是一条只用后腿站着的狗吗?还是她在 Jerry Lewis 年轻的时候站在他旁边?」(Jerry Lewis 是很早期的一个喜剧演员,刚出道的时候跟别人搭档,有一个双人组合。路易的意思是 Lisa 是不是站在 Jerry Lewis 旁边,负责捧哏搞笑的)。

后来路易就开始怼这个 Lisa:

【Hilarious 47’15” – 47’50″】

「我不管 Lisa 这个婊子是谁,她绝对不可能这么好笑。我希望 Lisa 死,我希望她被自己爱的人推下悬崖,在掉落的过程中呼喊尖叫。这时候,超人把她接了起来,飞到更高的地方,再把她扔下去。」

舞台人格

听到这,你会不会觉得路易这人心理变态,这事跟 Lisa 有什么关系,为什么要用这么恶毒的话怼这个女人?当然,这些暗黑的想法肯定来自路易本身,但是哪个路易?是生活中真实的路易,还是舞台上的这个路易呢?

路易 C.K.

这其实是路易塑造的一个舞台人格,一个如此刻薄,说话还伤及无辜的恶毒的人格。他只是用这种舞台人格在逗大家笑,所以也没有观众会打心里当真。

所以有时候,我会感觉单口的创作特别像写小说。有些作家可能会用自己的一些亲身经历作为素材,但一定是加工过的素材,甚至与亲身经历南辕北辙。就像一些人看完钱钟书的《围城》后,觉得书里的主角方鸿渐是以钱钟书自己为原型的,就推测没准钱钟书的文凭和方鸿渐一样,也是假的。这就犯了将艺术和现实完全对照起来的错误。

同样,由于单口演员在舞台上的表演如此真诚,具有交流感,有时候总让你恍惚——路易 CK 对于 Lisa 的这些想法,是他的真实想法,还是他只是为了搞笑而说出来的?我觉得大家不必如此较真,只要是他在舞台上说的,只要你觉得这个段子好笑,就够了。这种「真假难辨」「模棱两可」的感觉,也是单口喜剧的一种魅力。

美国人的夸张

路易批判的这种美国人的夸张,我们在平时看美剧、电影也应该有体会。我们上学的时候学英语,总是先学形容词的原型,比如 good、bad(好、坏),要过很久才会学最高级 best,worst(最好、最坏)。但我觉得应该反过来,因为对美国人来说,形容词的最高级反而更常用。

比如美国人觉得一部电影好看,他不会说这是一部「good movie」(好电影),而会说「awesome」(棒极了),「best movie I have ever seen」(我这辈子看过的最棒的一部电影)。

从逻辑上讲,按说这种话一辈子只能说一次,就是到你死的那天,回首过去你这一生,才能确定那是不是你这辈子看过的最棒的一部电影。但是美国人看过一部好电影,就会评价它是「best movie」(最好的电影) ,感觉就像是金鱼一样,只有七秒钟记忆,之前看过啥转眼就忘了。所以你听美国人夸一个东西,你得在心里打个五折、七折,这一点跟它原来的从属国英国就完全不一样,英国人说什么都是低调着来。美国人这么夸张,就好像是想故意跟英国人对着干,为了显示美国独立的地位一样。

路易说的这种语言的夸张,国内也存在。这种具有社会批判性的题材,其实也是单口演员非常好的一个创作方向。比如,我们有个演员石老板,就讲过一个类似题材的段子,说现在大家发微信,文字和他脸上真正的表情完全不匹配,比如一个人发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」,但从没见一个人一边这么笑着一边发微信: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」(笑)

路易的创作困境与风格演变

路易有了今天大师级的技艺和风格,不是一蹴而就的,而是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蜕变期。他早期的段子只是一些纯粹的笑话、他自己奇怪的想法。比如跟朋友打招呼,然后发现那个人不是他朋友,他是怎么尴尬的;在餐馆吃饭把厨房当成厕所,被发现了,他又是怎么装疯卖傻的,等等。这一个小时的内容,他讲了十五年,讲到最后连自己都讨厌自己,但一直没办法突破。

15 年才有一个小时内容,是不是有点太少了?就我们所知,国内的脱口秀节目,比如一期《吐槽大会》,或者《今晚 80 后》,就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段子量。

这里给大家解释一下,线上节目和线下演出的段子创作方式是不一样的。首先,节目里的段子是演员和编剧一起头脑风暴想出来的,而一般在线下演出的演员,他的段子都是自己一个人吭哧吭哧憋出来的,创作速度根本不能比。二是线下段子的成品率非常低。当然线上节目的成品率也不一定高,但对于线上节目,一旦演员和编剧选定了这批段子,那就是它们了,录制的时候不管好不好笑,都不可能重新再写。线下演出不一样,如果这个段子你讲出来,发现台下的观众没人笑,那你会对这个段子一遍一遍地进行修改,然后不停地去演、去试观众的反应,需要几十次甚至上百次现场演出的打磨,发现确实不好笑再扔掉。所以路易能拿出来讲的内容有一个小时,就意味着他扔掉的内容至少有四、五个小时,甚至十几个小时。

说回路易的创作困境。就在路易厌恶自己,甚至要自暴自弃的时候,他的曙光来了。有一次,路易在车里听到了一个电台对乔治·卡林的访谈(你可能听说过乔治·卡林,他可以称得上是美国单口喜剧界的泰山北斗,我们下一次就会讲到他)。乔治卡林当时的状态让路易望尘莫及——老爷子几乎每年都会出一个全新的专场,而且每一场的内容都比上一场更深刻,更好笑。

乔治·卡林 George Carlin

主持人问乔治·卡林的创作秘诀是什么,乔治·卡林说:「秘诀很简单,我每年的目标就是讲一个专场,讲完以后,我就把内容全部扔掉,从零开始。

路易听到这个回答后震惊了:「把一个小时的内容全部扔掉,那我还讲什么?我十五年就靠这一个小时活着啊!」但随着他慢慢践行这套准则,他逐渐意识到,其实恰恰是原来的段子阻碍了他的发展。扔掉了那些装疯卖傻的段子,他就不得不往内心深处挖掘,去讲自己的感受,讲「我是谁」。讲完后再扔掉这些,就要越挖越深,直到挖到内心深处的恐惧和噩梦,那些最阴暗的想法,挖到我们今天听到的这些段子。

后来在一次演出中,路易开始打开自己的内心。他说,「我跟我老婆已经好久没有性生活了,因为有孩子,我的孩子是个 asshole(混蛋),我以前还不理解垃圾箱里为什么有死婴,现在终于理解了。」

路易后来在访谈中坦言,他讲这个段子之前,已经做好了被观众嘘下场的心理准备,因为这个段子实在太黑暗了,而且这样讲婴儿是一个非常「政治不正确」的事情。但没想到观众都笑了,当然,笑声中夹杂着震惊。

路易说,他宁愿让观众震惊,也不要之前淡而无味的段子。从此,路易就在暗黑喜剧的道路上,越走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