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东尼·杰塞尔尼克:《我思我祷》(Thoughts and Prayers)

你好,我是周奇墨。今天带来的是我们的第七位演员安东尼·杰塞尔尼克(Anthony Jeselnik),还有他的专场《我思我祷》(Thoughts and Prayers)。

Anthony Jeselnik 是谁

安东尼是喜剧编剧出身,最早是给吉米·法伦(Jimmy Fallon)的《今夜秀》写段子的,后来开始给《吐槽大会》做编剧。2011 年,川普吐槽大会的时候他上去表演,当时没人知道他是谁,就连嘉宾吐槽他的梗都是围绕这个来的。但因为安东尼那场表现很好,后来又接连参加了两次《吐槽大会》,后来就有了自己的脱口秀节目 Jeselnik Offensive,还出了他的第二个非常棒的专场 Caligula——我就是通过看这个专场认识他的。

安东尼的表演风格,总体上来说是很暗黑的。不过我们之前讲的路易 CK 也是「暗黑风格」,为了更好的区分他俩,我就把安东尼的风格称为「恶毒喜剧」。而且二者的确有些不一样的地方:路易的暗黑是自然流露的,但安东尼是故意的。安东尼一定要用最恶毒的段子去挑战观众的底线,他段子的题材往往包括疾病、强奸、癌症、婴儿,死亡等等,毫无禁忌。他的段子内容是与时俱进的,但风格是非常老派的,用业内术语叫 one liner,「一句话梗」—— 这并不是说段子真的只有一句话,只不过是从铺垫到抖包袱,整体非常短,最后一般都是一个比较大的反转,靠出人意料来逗笑观众。

「one liner」一句话梗这种风格,在美国五、六十年代十分流行:喜剧演员讲一个个独立的笑话,不会剖析自己的内心,也不做什么社会批判。不过,在今天这种风格已经很少了,因为缺少表演和模仿,也不走心,会让人感觉是一个人在那念网络段子,所以很难吸引住观众,十分考验演员的功力。好在安东尼是个非常帅气的演员,又高又瘦,在舞台上讲段子的时候是一副冷冷的面孔,英文叫「deadpan」(冷面笑匠),乍看起来觉得这个人特别酷,特别冷血,但有时讲完一个恶毒段子,他又会咧嘴一笑,顿时变得非常阳光,简直让人又爱又恨。

Thoughts and Prayers 这个专场发行于 2015 年,是安东尼的第三个专场,也是他第一次给网飞录的专场,被媒体认为是当年最好看的专场之一。在这个专场里,不光有安东尼招牌的恶毒笑话,而且后面的二十分钟也是他第一次在台上讲自己的故事:祖母的葬礼、自己的脱口秀节目被砍,还有他曾受到死亡威胁。

主题一,儿童

【Thoughts and Prayers 04’16” – 04’48″】

「我之前有个两岁的儿子,不过他死了。跟 Eric Clapton 的孩子死法一样——为了找灵感。」

Eric Clapton(埃里克·克莱普顿)是英国著名的摇滚歌手。有一天,他四岁的儿子不小心从公寓楼上掉下来,摔死了,后来他有感而发,写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,叫 Tears in Heavan《泪洒天堂》,你肯定听过:

【Tears in Heaven 00’13” – 00’36″】

「如果在天堂见到你,还会记得我名字吗?如果在天堂见到你,往昔还会重现吗?」

歌词悲伤动人。这首歌在美国 billboard 榜单上排到过第二名,为克莱普顿赢得了三座格莱美奖,并入选进了滚石史上 500 首最伟大的歌曲。因为这首歌是关于丧子之痛,而且还这么优美,所以在很多人心中几乎有一种神圣性。结果,安东尼把这种神圣性给打破了。

段子结束后,镜头给到台下一位女观众的反应:苦笑着低下了头,想笑但又觉得不该笑,在喜剧跟道德之间挣扎—— 这是暗黑风格演员最喜欢的表情了。暗黑风格的演员就像施虐狂一样,喜欢看观众因为一个段子笑而感到羞愧。

这一段,我特意给你截了很长的观众反应,想让你感受一下观众心理活动的变化:观众先是本能地笑,然后因为段子的冒犯性而尝试去抑制,最后终于放开,开始鼓掌欢呼。这是演员带着观众走过的一场奇异的旅程。

光这么讲还没完,安东尼接着说:

【Thoughts and Prayers 05’11” – 05’47″】

「这个笑话你不懂没关系,需要很多背景知识,这个笑话就像洋葱一样(需要一层一层剥开),你得知道 Eric Clapton 是谁——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;你还得知道他的孩子;还得知道这小孩有多笨手笨脚。」

这个段子非常暗黑,以至于安东尼在讲完之后自己都笑了一下。这种笑很微妙,一方面可能是被自己逗笑,另一方面是想缓解现场的紧张气氛,否则自己就太像一个变态了。

现场意外的巧妙应对

此外,你可能也听出来了——在安东尼讲述的过程中,观众里一直有一个女观众笑的很大声,声音还很尖,观众的注意力已经开始被这个女观众给吸引走了。这种情况就是现场演出的意外,这时候的演员有两个办法:下策是装作什么也没听见,继续闷头讲段子。但是,这样势必会影响到后面的效果,就像房间里明明有一头大象,但你却装作没看见——观众会觉得你怂了。

上策就是暂时不讲段子了,转而开始跟这个观众互动,先顺着大家的注意力,然后再找机会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。这个比较考验演员的功力,一是你跟观众的互动要尽量有趣,否则演出气氛就掉下来了;第二也是这个情况比较特殊的地方:如果这个观众是善意的,不是那种有意挑衅、砸场子型的,那你直接怼就好了,观众会站在你这边的。但这个「怼」得拿捏好分寸,不能让观众觉得你在仗势欺人。

安东尼选择的就是上策。我们听听他是怎么应对的:

【Thoughts and Prayers 06’07” – 07’11″】

「现在我想了解一下你们(然后指着那名女观众),肯定得从你开始了!」这时女观众笑的更欢了,安东尼说,「我能看出来你是个喜剧迷,而且已经完全疯了——你是刚去看完牙医吗?(麻药会让人 high)」

「你叫啥?」「我叫 Peggy。」

「Peggy 你到底想干啥?」「不知道,我残疾了(disabled)。」

「你脑残?我知道你脑残。」

为什么这时大家笑的那么开心?因为这是一句双关语:在英文里,「disabled」一般指「身体上的残疾」,但如果加上特定的定语,也可以指「头脑上的残疾」,也就是「智障」、「脑残」。所以安东尼的这句回应又快又准,连这个女观众自己都一边笑,一边竖大拇指。

然后安东尼指着她旁边的男人问:

「这是你丈夫吗?」 「是。」

「先生,你是干什么工作的?问完你我好接着演出。」 「我是个电工。」

「哦,电工。不错,是份好工作!我猜你肯定每天都往死里电她。」

整个互动非常地成功,既解决了观众注意力的问题,又让演出掀起了新的高潮,而且还无缝接到他下一个讲「职业」的段子,一箭三雕,让人不得不佩服。

这种情况,演员的功力是主要方面,同时也是因为美国观众比较能接受调侃。中国的观众有时候心态就没有这么放松,比如我们演出为了调节气氛,也会跟观众互动,有次某个演员调侃一位男观众:「哇,你穿的好衣服很骚气啊!」然后这个观众脸上不带任何笑意,说:「信不信我把你腿打折?!」 中国单口界差点诞生一位身残志坚的演员。[笑]

儿童性侵犯

安东尼随后讲了一个儿童性侵犯的段子:

【Thoughts and Prayers 08’25” – 08’57″】

「你们有没有上网查过你家周围有多少性侵犯?是不是比你想的多多了?你以为只有一两个,结果就像水痘一样。我上网查了,发现在我家五英里的范围内,就有 15 个儿童性侵犯!15 个!所以为啥每次都要在我家碰面?」

你可能想,在网上就能查到家周围的性侵犯是怎么回事?而且还感觉这是观众理所当然知道的事?确实是这样的,这就要说到美国国会在 1996 年通过的一项法案,「梅根法」。根据这项法案,如果一个人在某个州犯下性侵犯罪以后,那他这辈子都要受到监视了。不管他是被假释,还是刑满出狱,出来以后都必须向警方登记他现在住哪里,这个信息要公布给你所居住的社区。

如果你住在美国,想要知道你住的社区或者学校附近有没有性侵犯,就可以上美国司法部或者 FBI 的官网上查,一输入你的位置,附近那些性侵犯的资料就都出来了,包括照片、住址、上班地点、出生日期、罪名等。

而且,提供这种搜索的不光是司法机构,一些公益和商业网站也可以。比如美国有家网站叫「看门狗」(family watchdog),你在这个网站注册完信息以后,就会把你列为性侵犯了—— 开玩笑 —— 它会根据你的住址随时发邮件,通知你住的附近是不是有性侵犯搬来或者搬走。最新搬入或搬出你的社区的性侵案犯资料。此外,各个州还分别有各自的通知方式,比如华盛顿州的执法人员会挨家挨户打电话,通知居民说有性犯罪者住在附近了。路易斯安那州更狠——它要求性侵犯本人主动去通知附近的居民、学校或公司:「对不起,我来了。」比如自费在当地报纸登个公告,或是在自己的住宅外面树一个性侵犯者的标志,或者发传单…… 让人感觉,这种羞辱感就是制止潜在犯罪最有效的手段。

为什么美国要制定这么严格的「梅根法」?又得从一个悲剧说起。

1994 年 7 月 29 日,一个叫梅根·康卡的七岁小女孩在家门口玩,有个男邻居刚搬进来不久,请她到家里看狗。梅根觉得挺好玩的,就跟着到了邻居家,结果这男邻居就在家里把梅根给奸杀了。

事后大家才知道,这个男邻居曾经两次因为猥亵儿童被判刑。在搬到这之前,他刚刑满释放,但当地的执法机关对这个人完全不了解。梅根的父母说,如果早知道邻居是这样一个危险人物,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孩子和他接触。随后,他们在新泽西州发起了一场运动,要求政府制定法律,强制性犯罪者在出狱后,向居住地执法部门登记,并将记录公之于众。于是这才有了「梅根法」。

社会的进步总要靠悲剧来推动,这本身也挺悲剧的。

主题二,棒球卡

【Thoughts and Prayers 22’44” – 23’21″】

「我爸从小到大,最喜欢、最自豪的东西是一张 Mickey Mantle 的棒球卡。Mickey Mantle 棒球卡,全新的,两面包着塑料。但我当时小,啥也不懂,有天我把它带到学校,拿它跟同学换了一条士力架。你们知道这张卡现在价值多少吗?——我和我爸的关系。」

安东尼提到的棒球卡,我们有时候会在美国电影里看到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?这就要从一家叫做 Topps 的公司说起。

Topps 公司是纽约一家口香糖公司,同时也是美国最大的棒球卡制造公司,现在是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唯一指定的棒球卡制造商。你可能会想,口香糖跟棒球有啥关系呢?原来在 1951 年,Topps 公司为了增加口香糖的销量,在口香糖包装里,放进去跟扑克牌大小差不多的棒球卡。卡的正面是棒球运动员的名字、图像、签名、球队名字以及 logo,背面是这个球员的身高、体重、比赛数据、出生地、出生日期、生平等等。这些基本的设计一直沿用到今天,是现代棒球卡的鼻祖。

这个棒球卡一出就是一套,有 52 张,利用的就是大家喜欢搜集东西的心理,你要想搜集全,就得多买口香糖试运气,跟买彩票刮奖一样——怎么样,是不是想起了当年小浣熊干脆面里面的「水浒传英雄卡」?这是一个道理。

随着棒球越来越流行,棒球迷也越来越多——尤其是孩子,他们开始搜集这些卡片。最开始,搜集棒球卡只是爱好而已,然而,有需求就有交易与买卖,有眼光的人就发现这是个投资,便专门做起了棒球卡生意。后来,因为棒球卡越来越受欢迎,导致口香糖反倒成了累赘,因为一旦粘到卡片上,把卡片搞脏,卡片就没那么值钱了。所以,后来 Topps 公司甚至不搭配口香糖了,开始单独卖棒球卡。

什么样的棒球卡值钱?

一种是越古老越稀缺的棒球卡越值钱,第二种是有特殊意义的卡片更值钱,比如安东尼提到的这种 Rookie Card。

「Rookie」在英语里是「新手」的意思,rookie card 指的是一个棒球运动员在参加顶级赛事(比如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)以后,第一批以他为主题形象的卡片。在这里,我们暂时翻译成「新人卡」。

安东尼提到的 Mickey Mantle 是美国五、六十年代一位非常著名的棒球运动员,现在已经过世了。Topps 在 1952 年出过一张 Mickey Mantle 的新人卡。段子里安东尼说这张棒球卡值他跟他爸的关系,但今天实际上值多少钱你知道吗?288 万美元!你没听错——288 万美元!这是美国史上第二贵的棒球卡!我觉得安东尼跟他爸的关系都没有这么值钱。[笑]

这张棒球卡之所以这么贵,可能跟它当年发行时的遭遇有关。由于棒球卡卡片一年不只发行一套,这张卡当年出的时候比较晚了,属于第二套,公司发现大家已经没什么兴趣买了,存货在工厂里堆了七年都没卖出去,后来实在没办法,就用船把它们拉到海里给倒了,一共倒了 300 箱——估计 Topps 公司今天肠子都悔青了。但话又说回来,如果当年这些卡片都被买走了,没这么稀缺,也就没有今天的价格了。

安东尼在这个专场里的第三个主题是什么?他又有怎样的心路历程?我们下集再说。

我是周奇墨,我们下集见。

你好,我是周奇墨。上一集我们讲到了安东尼专场的两个主题,第一个是儿童,第二个是棒球卡。今天我们来讲第三个主题:灾难。这也是特别能体现安东尼「恶毒」喜剧的地方。

主题三,灾难

安东尼在讲这种段子之前,先给大家来了一个预警:

【Thoughts and Prayers 43’34” – 43’56″】

「我喜欢挑战自己,通过只说恶毒的话来挑战自己。我最喜欢挑战自己的方式,就是在悲剧发生的当天去调侃悲剧。我不相信『too soon』(太早了),我很忙的。」

「too soon」(太快了、太早了)原则,意思就是这个事还没过去,现在拿这个事开玩笑太早了,得再等等。

马克·吐温曾说:「喜剧就是悲剧加上时间」。比如,二战时犹太人的处境就是悲剧,当时犹太人遭到种族屠杀和迫害,在那时候开犹太人的玩笑,简直是没有人性,站在纳粹的一边。但是几十年过去以后,这个事件在今天更多的变成了历史教训。对于仅存在于当年的犹太人受害者,现在就可以拿出来开玩笑了。(虽然也不能随便讲,但最起码已经可以了)

现在很多美国的单口演员都会拿犹太人的种族大屠杀作为段子素材,观众不会感到太多的冒犯。但假如某个悲剧刚刚发生,比如某个名人刚去世几天,大家心情还比较沉重,你就上台调侃他,有的人就会说「too soon」(太早了,太快了)。

当然,更多的时候是演员自己调侃——他讲完这样的段子后,发现大家笑不出来,他会问一句「too soon?」 释放一下现场紧张的情绪,这样大家才会笑的出来。美国有个专攻吐槽的喜剧演员 Jeff Ross,他在自己的吐槽节目里有个环节就叫「too soon」,专门善意地调侃刚去世的名人,向他们致敬。

波士顿马拉松爆炸案

随后,安东尼讲到了波士顿马拉松爆炸案。但在说这个段子前,我想先给你简要回顾一下这个事件:2013 年 4 月 15 日,美国波士顿国际马拉松赛终点线附近发生了连环炸弹袭击事件,造成至少 3 人死亡(其中还有一个中国人),上百人受伤。

安东尼说他不怎么看新闻,但当时立刻就知道有事情发生了,因为他当时一下子收到了 25 条短信,都写着:「别讲这个!」 —— 可见他平时拿悲剧开玩笑这事已经出了名的了。当然,他是不会听的:

【Thoughts and Prayers 45’42” – 46’08″】

「所以我上网读新闻——我没看视频,但我读了是怎么回事——然后我想,今天怎么能逗别人笑呢?然后我想,有了!我就发了一条 twitter 说:『各位,今天有些线(line)是不该过的。』」

这是一个双关语,line 的意思是「线」。这里可以表示「言论的底线」,意思是不能拿这事开玩笑,同时也可以表示终点线,毕竟炸弹就在马拉松的终点线炸的。

一写完,安东尼当时就觉得这个段子太牛了。结果老板马上打来电话,说赶紧给我删了,要不然把你整个节目组炒了。

他觉得,自己被炒了无所谓,但是不能连累那么多节目的工作人员,所以就屈服了。删了以后特后悔,觉得背叛了自己的理念。

安东尼的理念是什么呢?他在专场里讲的清楚了:

【Thoughts and Prayers 49’14” – 49’57″】

「有人说:『安东尼,问题是你在悲剧的当天开玩笑,感觉你是在嘲笑受害者,而这是不对的。』 但我不是这个意思。因为在悲剧发生的当天,受害者不会上 twitter——我没说错吧?悲剧发生的当天,受害者都很忙的,不会有人身上缠着着止血带,还在问:『我们上热搜了吗?』不会的。」

【Thoughts and Prayers 49’58” – 51’24″】

「我嘲笑的是这样一群人,这些人一知道世界上有悲剧发生就赶紧上网,上 facebook 或 twitter 这样的社交网站写下同样的一句话:「我的哀思和祈祷,我的哀思和祈祷与奥罗拉人民同在,我的哀思和祈祷与波士顿家庭同在」—— 你们知道这些话值什么吗?屁都不值!你给出的不是时间、金钱,也不是同情心!你所做的就是:「今天不要忘了我,不要忘了我。新闻很疯狂,但别忘了我有多悲伤。」这些人毫无价值,活该被取笑。这些人就像婚礼摄影师,但一直在自拍。」

这里的「my thoughts and prayers」,就是这个专场的标题,直译过来「我的哀思与祈祷与你同在」,类似于微博上的「xx,挺住!」「今夜,我们都是 xx 人!」

安东尼在这个段子里已经把他的观点表达得很清楚了,我也就不狗尾续貂了。不知道你赞不赞同安东的观点,当然你可以不认可,觉得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拿悲剧开涮,包括之前调侃人家歌手孩子死了的事情,要是换做他自己的孩子,那他是什么心情?

在这里,我不想替安东尼辩解,但是我想从我的角度,试图去揣测一下他为什么这么做。

乍看起来,安东尼的这些做法是错的。喜剧圈有过这么一个理论:喜剧应该是弱者对抗强者的武器,应该拿他来攻击地位高的人。比如黑人在舞台上嘲笑白人可以,但没有白人敢在舞台上嘲笑黑人;平民百姓可以在舞台上嘲笑明星和政客,但一个政客和明星不会在舞台上怼一个平民百姓,除非他希望自己的人设崩掉。

但安东尼调侃灾难的受害者,调侃孩子,甚至还在别的专场里调侃大屠杀中的犹太人—— 这些人无疑都是弱势群体。安东尼难道真的是一个恃强凌弱、捡软柿子捏的恶棍吗?

但是换个角度想想,安东尼捏的恰恰不是软柿子,而是啃的硬骨头。因为他面对的不是弱势群体本身,而是站在弱势群体这边强大的政治正确的舆论。他不是通过网络私信给这些人,嘲笑他们的同时又隐去了自己的身份,而是选择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,承受社会舆论猛烈的炮火。恰恰因为在这些事情上,舆论是强者,政治正确不允许任何人讲悲剧的笑话,仿佛悲剧具有一种神圣性,而安东尼想挑战的就是这些强者。

从这一点来说,安东尼有点像挑战风车的堂吉诃德。即使挑战也无法改变什么,但他就是想去挑战,只因风车在那里。

安东尼的心路历程

安东尼最开始不知道怎么讲单口喜剧,然后就参加了一个培训班。

黄西老师曾经跟媒体说过,他当初也是通过报了一个培训班才进入这行的。办培训班也是美国喜剧演员的一个收入来源,但总体来说,不会有特别优秀的演员(优秀的早就上电视、做节目了)。倒是有那种本来很有前途的演员因为抽大麻、吸毒,自己把自己的创作能力给废了,之后就只能当老师了。

当时培训班的老师跟安东尼说:「讲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了。」但是安东尼当时只有二十二、三岁,大学刚毕业的年纪,人生阅历太少,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或经历。他一共就想到了两个还算有趣的故事,翻来覆去地讲,最后讲得自己都烦了,觉得特别羞耻,想放弃。

然而,跟「我在努力成为一个单口演员」相比,让安东尼觉得更糟糕的事情,是「我曾经是个单口演员」。所以,安东尼咬着牙坚持了下来。

有次在开放麦(一种对观众免费的演出形式,往往是新人演员上台打磨自己段子的场合,观众一般不多,甚至可能大部分都是演员)看到有个演员讲 one liner(一句话梗)的段子,他想:「对呀,我也可以讲这个!」 因为,这种笑话可以写一万个,完全是虚构的,不用自己真的经历过。

于是,安东尼开始努力写,据他自己说,他一天会写 100 个笑话。他也十分坦诚:那些笑话大部分都是垃圾。但是相信只要比别人写得多,就一定能比别人做的更好。当时的安东尼是个新人,讲的还是恶毒风格的段子,观众往往不买账。他就想办法给自己心理暗示:自己已经干这行 20 年了,在台上装作老演员的样子怼观众说:你们这帮白痴,你们啥也不懂!然后观众真的就被唬住了,觉得可能是自己不懂欣赏,就开始笑。

安东尼在践行那句俗语:「Fake it, till you make it.」(假装做到,直至真的做到)有次他在开放麦讲了一个段子,恶毒的程度让在场的演员听完都发出「哇哦」的声音,他觉得这个应该差不多了。果然在商演的舞台上讲了这个段子后,他收获了入行以来最大的笑声。

安东尼想,我成了。从此他每个段子,基本都在努力跟这个段子保持一致。

安东尼最开始在纽约的 Comedy Cellar 表演,是纽约特别棒的一个地下喜剧酒吧,人缘混得也挺好。几周以后,他高兴地宣布说要去今夜秀做编剧了—— 能给一个知名脱口秀节目做编剧,基本是每个年轻喜剧演员的梦想,意味着很高的收入,终于不用在温饱线上挣扎了,而且也算正式进入了喜剧圈。他本来以为大家都会恭喜他,替他高兴,结果酒吧老板说:「太可惜了,你还挺搞笑的。」老板告诉安东尼,《柯南秀》的首席编剧之前就一直在他的酒吧表演,曾是名非常棒的演员,后来签了《柯南秀》,大家给他办了个 party,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他。

老板的意思是,编剧这份工作太累了,钱虽多,但也不是白给的。我之前也做过喜剧编剧,确实,白天想了一天段子以后,晚上最不想干的就是再想段子。但安东尼还是去了,白天玩命给节目写段子,晚上就去酒吧讲段子,但是又没有时间和精力写新段子,只能喝点酒,借着酒劲上去硬讲,特别痛苦。

为什么还要讲?安东尼说,就是为了保持自己「喜剧演员」的身份,因为他太喜欢表演了。

最后,这份编剧工作,安东尼干了一年就辞职了。结果他辞职后,之前反对他去《今夜秀》的人又反过来说:「你怎么能辞职呢?多好的工作啊!」 这时候他才明白:不能太过在乎别人的看法。

死亡威胁

安东尼说,他特别喜欢别人对他说,他不能做什么。比如,不能在节目里天天讲恶毒的东西,不能整个表演都是关于死亡…… 这些他都做了,而且做的挺好。

经常有人骂他是个垃圾,只是想冒犯别人。他说:「这个就是我感兴趣的东西。每个人都会死,所有这些可怕的事情都会发生在你和你在乎的人身上,为什么不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呢?这是我们面对它们唯一的方式。」他说,他还挺愿意被人骂的,因为如果人人都喜欢他,那他就不是个单口喜剧演员,而只是一个搞笑艺人了。

安东尼找骂到什么程度呢?他在台上讲了他受到死亡威胁的故事:安东尼喜欢鲨鱼。他发现,每年有一亿只鲨鱼被人类杀死,而每年只有二十几个人被鲨鱼杀死,他就觉得,要为鲨鱼讨回公道。

有一次,新西兰的一个哥们被鲨鱼咬死了,安东尼在他的脱口秀节目里,找了几个伴舞女郎出来跳舞,还戴着鲨鱼的头套,搞了一个鲨鱼派对,还把那哥们照片给贴了出来。结果节目播出后,他收到了很多新西兰人给他发的的死亡威胁。

身边的人问他:「用不用加强你的安保?他说:「不用。人总有一死,我如果因为一个段子被人杀了,那太好了,我立刻就能成为喜剧界的传奇了!

第二天,身边的人告诉他:「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问题了!有人把你的父母家庭住址和电话都给人肉出来,放到网上了!现在他们也受到死亡威胁了!」这时候安东尼才突然严肃起来,说:「我从来没想过我的父母要替我承受这些段子的代价!我可以为了自己的段子去死,但如果有任何人,因为我的段子而伤害我的家人,伤害我在乎的人 ……………….. 那就更好了!

我是周奇墨,我们下集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