找到能长出好段子的沃土

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思考后,我决定,还是在这个板块里面聊聊干货。正值《手把手教你玩脱口秀》这本书大卖,我在这里借个热度,写一系列「手把手教你写段子」的文章。既是对我的单口喜剧方法论做一个梳理,又是希望能给想进入这个行业的人一些帮助,降低一些门槛。

很多人在之前的各种商演的场合看了我们的演出以后,也产生了想上台试试的想法。于是参加了我们组织的免费体验课,写了一些段子后,由于迟迟没有进步,甚至连第一个五分钟的表演都无法形成。就丧失了动力和兴趣,慢慢地不再来了。尤其是,都不来看商演了。对于我们这么一个靠线下小型商演硬撑的小破公司来说,这简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!

我跟一些新人聊过,也看过他们写的一些段子。究其原因,不再尝试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适合,迟迟出不了段子。做单口喜剧需要不需要天分呢?肯定是需要的,但是这个比例不会特别高。换句话说,几乎所有人都可以写出一段5分钟的高质量段子。在美国,光纽约就有1000多个单口喜剧演员,而在中国,整个国家的单口喜剧演员,估计就300人左右。所以,至少还能有几千个人甚至几十万个人能拿出5分钟的精彩内容才对。

那么新人为什么迟迟不进步呢?有的新人是纯新,完全不知道该写成什么样,该怎么写。所以写出来的段子特别像一段贫嘴,或者一段顺口溜。而上过单立人体验课的新人,写的段子算是有点儿成形,但仍然不好笑。

举个例子:

我的女友是个学霸。有一次我调戏她,你的G点在哪里?她说,在4左右,微积分考好一点还能再高一点。我说,别再高了,再高我就不够长了。

这个段子,看得出是想要套用一个谐音梗,绩点和G点。但是这个段子的问题在于这么几个地方:缺乏共鸣、先有的梗再有的情景、莫名其妙的沾性话题。

如果还原一下这个段子的创作过程,不难想象,是作者有一天突然觉得绩点和G点听起来是一样的,所以就打算利用这个谐音创作一个段子。但是这个过程刚好反了。我以前写过文章,谈到谐音梗是最低层级的梗。因为它容易得到。既然是容易得到,那么就意味着短平快。这种梗如果你把它抻长,并且编造一个虚假的语境,一来让人觉得味同嚼蜡,二来让人觉得爆点不够。换句话说就是,本来这个梗就是让大家微笑一下的程度,抻长了以后让大家觉得根本笑不出来了,稀释了。

谐音梗之类的用法一定是「锦上添花」,短平快地用在本来就有的梗或者语境上面,效果会完全不一样。比如我在一个段子里,描述三个小孩小便时候的眼神交流场景。两个小孩一边尿一边使眼色,而第三个小孩用旁光,啊不,余光看到了这一切。这句话,去掉谐音梗以后,仍然没有丧失任何功能,因为本来就是承接的作用。但是加了谐音梗,可以在短时间内多一个小笑点,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。

关于谐音梗,这里不太多讨论。我们在这篇文章里要讨论的是这个段子暴露出的另一个问题:缺乏段子生长的土壤

段子需要什么样的土壤才能生长出来呢?

举个最简单的例子,你看《奇葩说》里的臧鸿飞,简直是个段子高手。动辄一堆巨好笑的个人经历抖出来,让人笑死。好不容易上一次春晚,被「直播」俩字挡住脸了……

但是这种个人经历,严格意义上说距离一个「段子」还很远,需要打磨和设计删减。这也是为什么飞飞在《脱口秀大会》上的表现并不如Rock庞博等人。原生态的东西不加打磨,就像一块打磨了一个角的玉石,从那个角能看见是美玉,但是从其他角度看,就是个普通石头。

但是这第一步绝对是非常正确且坚实的。单口喜剧基本上必须先有真事、真观察、真想法,再提炼成观点(事实+负面情绪就叫观点,可见没有事实,什么观点都出不来)。一些天赋极高的演员,比如前一阵子热播的《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》里,麦瑟尔夫人第一次登台,表演的段子就几乎是成形的了。因为她说的几乎都是事实+负面情绪。比如:我老公出轨了,出轨的对象是个蠢货,连削铅笔器都不会使,而那个东西,你需要做的事就是把铅笔放进去……

光有素材和故事,不提炼成观点,就永远不算一个段子。观点如何提炼,我们会在后面的文章里慢慢讲。这里光讲一下如何去找到素材和故事。这些东西必须具备以下特征:

① 真实

② 个人

③ 普适

④ 宜人

⑤ 熟悉

「真实」是在素材选择时一定要考虑到的。很多新人为了讲段子,编造一些故事。问题是,编故事这件事情特别考验想象力。想象力不足的人编出来的故事,的确可以听出来想象力不足……而我就没见过几个想象力足的人。早年间我看过一些火车站文学,就是一些杂志,揭露某某村民遇到外星人的遭遇。这种故事你看一眼就知道,都是瞎编的。外星人展示实力,都是带走飞一圈;外星人带走他是为了跟他交配;外星人都长得跟人的结构差不多,两条腿走路,两只手,大脑袋,为了跟他交流还学了汉语。我有一件事特别想不明白,这帮外星人,耗时耗力花费能源,不远万里来到地球,不去找我们最牛逼的科学家,而是去找一个深山老林旮旯屯里的村民,是为了干啥??

真实的故事或者素材,可以是见闻可以是感受可以是经历,但是由于它的确发生了,所以框架是搭好的。细节的部分可以进行再加工,可以进行演绎。你看电影市场,很多电影是有原著的,这样的电影一般来说,剧本上不会出现什么硬伤。瞎编的电影就很考验编剧的想象力了。同样是穿越,《祖宗十九代》和《终结者》比较一下的话……

从这个角度来说,越是阅历广的职业,越是容易进入单口喜剧圈子。我的第一个专场,很多的段子都是关于我学生的,因为各种各样的学生实在是太多了,发生的事儿也很多,整理整理,一加工,就是个不错的段子了。很多职业,比如记者、警察、律师、影视业从业者,素材会比一般职业积累得容易一些。

积累这些素材,要结合的第二个要素,就是「个人」。越是跟个人强相关的东西,越是容易挖掘,同时也不容易跟别人撞梗。比如坐飞机这个话题,在美国的单口喜剧演员那里,几乎人手一个段子。没吐槽过飞机都不好意思见别人。但是「父母」,尤其是「你父母」,就是独一份的。如果某天一个人突然开始吐槽你父母,那个人很可能是你老婆,而她的主题其实是「公婆」。

所以,不妨多多挖掘自己的以下几个方面,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写的:职业、爱好、父母、童年、配偶、感情经历、宠物、同学、老师、学校……

但是这时候要注意,不是非要挖掘惨痛经历。很多人会陷入一个怪圈,就是,你说了我们需要找到观点,而观点是事实+负面情绪,所以我得找负面的事儿。这其实严重地制约了我们找素材的范围。同时还忽略了一个问题,很多事情,我们是在回忆时觉得有趣的。比如我小时候认字的故事,现在想想太有意思了。但是小时候的确很痛苦。这就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。把它挖掘一下,就可以看出,里面满是负面情绪。

带着负面情绪去找,或者只找惨痛经历,就一定会导致自己想不起来太多事情。而事实上,我们的脑子本身就是有限制的,除了每天都见的人,其他的任何人和物,我们几乎都只能记得那么几件事情而已。比如,你让我想想我和同学的话题,我可能就能说出来几件「值得说的」。什么叫值得说的呢?就是细节还比较印象深刻。这就足够了。

所以,不妨在刚刚那几个话题里,挖掘一下,把印象比较深刻的事情都列出来。试着讲几遍。

记住!!!千万不要一上来就「写出来」,因为这会严重地影响后续段子的延展性。单立人喜剧目前有6个演员办了专场,这些演员里几乎没人是一开始就「写」段子的。都是写几个关键词,然后一次次讲。有时候会讲得有些不一样,但是仍然没啥影响,继续不写只讲。

这个过程会确保你写出来的东西不是那么「书面」。很多新人一讲段子,就跟小学朗诵课文似的。而奇怪的是,他们平时聊天的时候根本不是那样说话的。所以千万别一上来就写东西。一定要多多讲。以后我们还会详细讲解「如何讲述」,别急。

而所谓的「普适」,指的是,你的段子一定要找到共鸣。共鸣越强越好。有的演员在挖掘完自身素材后,挖得太个性,让大家都完全没有共鸣。比如如果我在台上讲一个关于「奔驰车的保养与维护」的段子,台下观众肯定很多没有共鸣的,并且看得出这是我瞎意淫出来的素材……

不过,在新人阶段,也就是要写出第一个五分钟的阶段,很难遇到共鸣不强的情况。虽然事情可能是个性的,但里面的情感很可能是有共鸣的。比如我爸妈特别喜欢相信朋友圈谣言。很多人可能都有这样的情感共鸣。这是一种对爸妈在做你看起来非常错的事情的一种无奈无力的情感。只不过事情不一样而已。有时候,想到一个素材时,也可以适当提炼一下,问自己一个问题:“这件事情反映了作者怎样的情感和中心思想?”这时候你忽然发现,小学语文是有用的!

如果真的遇到了共鸣不强的情况,就果断删掉。成名的演员可以说一些极为个性化的事情,那是因为观众是冲着他来的,希望了解他,说啥都听。咱们一般人儿不行。所以想出来素材后问问周围的人,你生活中有没有类似的情况。不过,最好的测试共鸣的办法,还是拿去上开放麦试验,看看大家有没有反应。因为有时候职业这种东西,看似非常没有共鸣,但是非常好笑,很神奇(其实是有共鸣的,一种情感共鸣,观众可以想象你遇到sb甲方时候的情感。他们也有那种情感。)。

「宜人」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筛选素材的标准。意思是话题不能具有攻击性。不是说不能去冒犯观众,而是不要碰让大家一听到就本能地不敢笑不想笑的话题。比如在中国聊宗教,再比如聊性,再比如聊哲学思考。这些话题,一般来说得是这个演员有名气有阅历有超级坚实的积累时,才能hold得住,新人阶段千万别碰。

有的人会说,可是我讲了个黄色的段子,底下的人笑了呀。嗯是的,我以前听过一个新人管肛肠科叫“屁眼儿科”,里面医生每天做的事就是“抠屁眼儿”。下面也会有几个人笑。但是这种笑是一种保护性的笑,防卫性的笑,就是,观众觉得,我得笑,不笑就会让我陷入一个无比尴尬的处境,笑好歹能让这事儿变得像是假的。

最后一个要点。「熟悉」,肯定是必备的。不熟悉的话你也没法挖掘出什么素材来,更不要说提炼观点了。

可能这时候你会有这种想法:我挖掘出了10个故事,每个要点各毙掉了1个故事,这不就意味着我的单口喜剧生涯结束了吗?就五个故事,讲完我就江郎才尽了……

注意,这是让大家写出第一个5分钟的方法论,所以别想那么远。进阶有进阶的玩儿法。而且随着你写段子的能力的提升,后续还能从这些素材里再深度挖掘出更多东西呢。总之就是放心吧。

但是一定要注意的是,尤其是新人阶段要注意,第一个5分钟必须足够好笑。很多人把微笑、冷笑、含笑九泉也算是笑,硬着头皮说自己刚上一次开放麦已经有了10几分钟好段子……要知道麦瑟尔夫人都是整整一季才写出10分钟好段子啊……

初期一定不能着急,保质保量,才可以在这行站稳脚跟。

祝你成功。